C | 《中国新闻周刊》:“去情境化”造成了什么样的连锁反应?陈锋:它使诉求的合理性变得极难在系统内部判断。现在热线的基本定位是“不设门槛、全面接诉”,这个定位的初衷当然是保障公民的表达权利。任何一个诉求,从表达权利的角度讲都是合法的。但当这个诉求进入系统之后,系统就要决定:这件事归谁管、要在多少天内回复、满意率怎么算。诉求本身的合理性无法被系统识别。一旦诉求跨级传递到达市级层面,要界定它是否合理,就比在基层时难了不止十倍。上级政府也意识到这类诉求大量消耗基层人财物的问题,所以给了基层一定的剔除空间。对于那些被认定为不合理的诉求,基层可以申请不纳入满意率和解决率的考核。各级承办单位内部会安排专门负责撰写工单剔除材料的人员,来证明诉求符合剔除标准。这个剔除不是随便申请的,它需要对应上级列出的可剔除清单,提交详细材料说明这个诉求符合哪一条,交由上级审核。
D | 如果材料不过关,被上级否决,这个工单还是要纳入考核。这就导致基层干部写这些剔除材料写得极其认真,用我们开玩笑的话说,就像写学术论文一样认真。我们调研发现,有的乡镇甚至有多达60%的诉求件被申请剔除。
E | 这就导致了严重的“工单空转”,即一群人围绕着一个不合理的诉求兜兜转转,耗费大量精力查清情况,写了一堆材料证明它不合理,最后上面不考核了,但大量的人财物已经浪费了。《中国新闻周刊》:为什么不能在热线最前端就赋予接线员“叫停权”?目前推进的阻力在哪里?陈锋:如果在前端就能识别出恶意诉求或已进入法律程序的案件,直接剔除不再下派,基层的压力会小很多。目前的阻力在于,普通的接线员对基层治理本身的复杂性无法完全了解,大量的诉求脱离了情境也无法准确识别,只能根据培训按照关键词进行分类,所以经办部门也常抱怨派单不准,因为接线员要完成判断也很困难。另一个层面在于,数据是否实现了共享。12345热线往往不知道某人的诉求是否已经在法院或信访部门立案登记,前端没法判别,而热线的门槛又极低。我主张,政府一方面要保护诉求人的合法权益不被打击报复,另一方面也应该设立一定门槛,比如要求实名甚至输入身份证号,提醒诉求人要为自己的话负责,防范滥用公共资源。早年110报警电话也同样面临不合理诉求超载的问题,但随着滥用警力被追责,这种情况就减少了。12345也应当明确政府权责的边界,告诉公众,哪些是可以进入讨论的公共事务,而哪些属于民事纠纷,应当被纳入法律体系。《中国新闻周刊》:基层申请剔除某些不合理诉求的考核,谁来审核基层的剔除诉求是否合理?如何保证公平公正和透明?陈锋:剔除的审核权肯定在制定清单、负责考核的上一级政府。原则上他们会按照清单去判断,但实际操作中存在一定弹性空间。基层在调研中经常反映他们的困惑:同样的事项,可能上个月申请剔除成功了,下个月却没成功,而且退回往往也没有解释理由。
F | 因为越是需要申请剔除的案件往往越复杂,很难简单套用某一条具体规定,审核人员的尺度差异就会显现出来。至于引入第三方监督,我持保留意见。
G | 像以前网格化管理中把人居环境拍照交给第三方,结果第三方反而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利益集团,甚至出现寻租。制度如果出现短板,不能总想着机械地打“补丁”:遇到无理诉求就搞剔除,发现剔除不公平就找第三方,第三方寻租了又要找机制去规约第三方……这样只会让体系越来越复杂。当前体制下,上级政府内部有相应的督查机制,他们审核的初衷,既是给基层免责空间,也是监督基层、防止基层滥用剔除权。现在有的地方高达60%的诉求件被剔除,我们需要看透“剔除”背后的现象。真正的恶意或无理诉求可能占比5%到10%,然而,这极少数诉求会消耗基层50%到60%的精力。剩余的被剔除工单,不能叫“诉求不合理”,而是“不应由12345来处理”。
H | 比如宅基地纠纷化解不了,群众走了法院诉讼渠道,或者去信访部门登记了,这自然就该从热线系统剔除。
I | 基层面对的大多是小而多的琐碎事务,最适合的是简约治理;而数字化的科层治理虽然程序看似规范,但运行成本高,所有的路径如果全都挤进12345系统,形成诉求量的膨胀,原本职能部门就可以直接解决的问题多了一道程序。
L | 我们现在的一个问题就在这里,基层干部是夹心饼干。上面通过热线系统对他进行监督,老百姓打电话也对他进行监督。他很难主动去做什么,因为主动做了有时候反而把分母做大,满意率和解决率反而下降了。以前有基层工作人员甚至“自编自演”,自己打电话进热线,上报容易解决的事项,再自己“解决”。
M | 在调研时,一位乡镇干部就跟我们说:“我们主动去办理了,结果考核排名反而降低了,这让我们非常沮丧。”《中国新闻周刊》:在当前这种困境下,12345平台应当如何重新定位自身?陈锋:12345最初在很多地方被定名为“非紧急求助热线”,这个定位的意思是,它是一个反映渠道,现在它成了“事事有回响”的全能平台。
N | 未来12345应该有两个核心定位:一是向基层中转反馈并进行适当监督;二是作为更高层级的“数据情报中心”辅助决策。海量的诉求数据实际上是“城市的体检”。对于新就业群体、网络平台侵权等过去职责划分不清晰的“新场景”,可以通过数据挖掘,把“一个问题”变成“一类问题”,通过制度化的政策变革来系统性解决,这才是12345的重心所在。把这些数据提炼为政策决策的依据,比一件件逐个处理诉求,对城市治理的贡献要大得多。
o | 不过,这种方法也面临局限。“一类问题”能解决的,是那些有明确技术路径、有现实政策空间的历史遗留问题。但是,那些根植于社会结构性矛盾、短期内没有替代方案的问题,很难在短期内见效。12345系统希望“又快又好”地解决所有事情,但很多治理问题是快不了的。比如校园周边的交通拥堵,只要缺乏通学公交等根本性的替代方案,单靠基层在校门口调度,再怎么反复投诉也无法根本化解;再比如历史遗留的房产证问题、农村长期的宅基地纠纷,这些更不可能在短期内解决,有些矛盾甚至需要靠时间去慢慢消化。这时候需要看到,核心的问题在于考核的指挥棒。为什么基层要写那么多材料?因为需要申请剔除无效诉求。为什么会造假?因为指标太刚性,不造假就得扣分,可能影响晋升。
p | 以我们调研的某市为例,不同情况下,要求反馈诉求的时间在两小时到两周不等。这套时限以“响应率、解决率、满意率”为核心,要求的是:你必须快,还必须让对方满意。但有些问题客观上既无法快速解决,也无法让一个抱有不合理预期的诉求人满意。我一直建议把考核周期拉长,可以按季度或半年度来进行考核。